方敬回到了明军大营。
张辅就脸色跟黎季犛差不多:“叔父!您可算回来了!末将差点就要点兵攻城了!”
方敬笑道:“攻什么城。走,进帐喝口水。在王宫里装了半天,连口水都没敢喝。”
张辅跟在方敬身后:“叔父,此去如何?”
方敬得意洋洋,可惜没有蓄须,不然现在捻须一笑,逼格多高哦。
“安南十万兵,灭矣!”
张辅彻底懵了:“叔,叔父,您说什么呢?您就带了二十个人进去,又带了二十个人出来,一仗没打,怎么就灭了十万兵?"
“坐。”方敬指了指对面的椅子,一五一十把今天羞辱黎季犛的事情说了一遍。
“你知道什么意思么?”方敬问。
“末将不知………………”张辅有点惭愧,但是敬却大为开心,你不知道就好啊,都让你懂完了,我装什么?
“文弼,我问你。你觉得安南和大明,哪儿不一样?"
张辅想了想:“地方小,人少,穷。”
“那是表面。深层的。政治结构。”
“政治......结构?”
“这么说吧。在大明,陛下一句话,能调动全国百万大军,能罢免六部尚书,能决定任何人的生死。为什么?因为大明的权力结构是垂直的,从陛下,到六部,到各省府州县,一层一层,最后到老百姓。”
张辅点头:“这倒是。”
“但安南不一样。安南这地方,从秦汉到唐,再到宋元,被中原王朝统治了一千多年。后来又独立,但骨子里的东西没变。他们的权力结构,是网状的。”
“网状的?”
“对。你看啊。安南有阮家、郑家、武家、杜家......大大小小几十个世家大族。每个家族都有自己的地盘,自己的私兵,自己的赋税来源。国王呢?国王就是这些家族推选出来的‘最大公约数。”
张辅皱眉:“最大......公约数?叔父,这是什么意思?”
理科比我还差的人还是有的,方敬老怀大慰:“哦,忘了你不懂。就是大家都同意的人。黎季犛为什么能篡位?不是因为他是陈朝皇亲,那都是扯淡。是因为他学兵权,有实力,而且最重要的是,各大世家觉得,让他当这个
国王,比让陈家人当,对自己更有利。”
张辅若有所思:“所以......他是被推上来的?”
“对了一半。是他自己抢的,但抢成功了,是因为那些世家默认了。为什么默认?因为他们算过账:支持黎季犛,自己能保住现有的利益;反对他,可能要打内战,要死人,要亏钱。两害相权取其轻,他们就选了黎季犛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张辅:“但现在不一样了。”
“怎么不一样?"
“我今儿当着安南满朝文武的面,把黎季犛的脸按在地上踩。我让他跪,他跪了。我坐他御座,他忍了。我指着他鼻子骂他弑君篡位,他没敢吭声。”
张辅若有所思。
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意味着黎季犛的威信,碎了。碎得干干净净。”
“那些世家大族,当初选他,是因为觉得他强,觉得他能镇得住场子,能保护大家的利益。可现在呢?一个大明使者,带着二十个人,就把他羞辱成这样。他会怎么想?他会觉得,我这是在挑衅,是在逼他动手,是在给大明
出兵找借口,阮景真那老小子肯定会这么劝他。”
张辅眼睛一亮:“所以黎季犛不敢动您?”
“他不敢。”方敬冷笑,“他要是敢,今天我就出不来了。可他忍了。他为什么忍?因为他觉得,把我打发走就完事了。他觉得我骂他,是因为我不敢攻城,是为了找回面子。他觉得,我是在虚张声势。”
“可您不是啊。”
“我当然不是。”方敬笑了,“我骂他,最单纯了。就是骂人最开始的意义————让他丢人,让他没面子,让所有人都看见,他这个国王,在大明面前,屁都不是。”
帐内安静了一瞬。
张辅忽然明白了:“所以......那些世家会怎么想?”
“他们会想啊。这个黎季犛,好像也没那么强嘛。被大明使者这么羞辱,连个屁都不敢放。那要是大明真打过来呢?他顶得住吗?他要是顶不住,我们跟着他,不是找死吗?”
“可他们还是会跟黎季犛一起抵抗吧?”
“会,也不会。他们会出兵,会摆出抵抗的样子。但他们会把最精锐的私兵藏起来,会把粮草囤在自家仓库里,会让我手下的兵去打头阵。他们会出工不出力,会保存实力。为什么?因为对他们来说,家族利益永远大于国家
利益。黎季犛贏了,他们还是世家。黎季犛输了......他们可以投降啊。反正谁当国王,都得靠他们治理地方。”
张辅彻底懂了,眼睛越瞪越大:“所以您说......十万兵灭了?”
方敬笑道:“对。黎季犛名义上有十万兵。可都是那些世家凑出来的杂牌军。这些人,打顺风仗可以,打硬仗?一见血就得跑。”
他走回桌边,从怀里掏出一叠信:“你看,这是我这两个月,给安南各大世家写的信。有阮家的,郑家的,武家的,杜家的......一共二十七封信里说什么?说大明此来,只为惩处弑君篡位的逆贼黎季犛,与其他人无关。说
只要不抵抗,大明保证他们的爵位、田产、私兵,一切照旧。”
张辅接过信:“他们......会信吗?”
“一开始不会。但今天之后,他们会重新考虑。黎季犛被我这么羞辱,都不敢动我。这说明什么?说明他心虚,说明他怕大明。一个连大明使者都不敢杀的国王,能保护他们吗?”
“所以......”张辅咽了口唾沫,“叔父,咱们接下来...………”
“三天。给黎季犛三天时间。三天之内,他要是聪明,就该派人来求和,该答应咱们的所有条件,迎回水夫人,她腹中孩子为安南王,自己退位,或许还能留条命。”
“他要是不答应呢?”
“那就打。三天后攻城。我有把握,升龙城撑不过五天。”
“五天?”张辅吓了一跳,“叔父,咱们只有五千兵!升龙城是安南京城,城墙高大,守军至少有三万......”
“三万?”方敬笑了,“文弼,你信不信,真打起来,能站在城墙上跟咱们拼命的,不会超过一万。剩下的,要么装病,要么磨洋工,要么干脆在城里给咱们开门。”
张辅愣愣地看着他。
“知道我为什么敢只带二十个人进城吗?”方敬问,但没等张辅回答,自己就说了,“因为我知道,黎季犛不敢杀我。我也知道,那些世家,巴不得我活着回来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如果我死了,大明就非得灭安南不可。”方敬说,语气冷了下来,“到时候,玉石俱焚,谁都跑不了。可如果我活着,事情就还有转圜余地。他们可以观望,可以摇摆,可以在最后关头......卖黎季犛一个好价钱。”
张辅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来,整了整衣甲,对着方敬,深深一揖。
“叔父。末将......服了。”
方敬摆摆手:“少来这套。赶紧去准备,三天后攻城。记住,声势要大,但要控制伤亡。咱们是来立威的,不是来拼命的。”
“是!”张辅抱拳,转身就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方敬叫住他。
张辅回头。
方敬想了想,说:“攻城的时候,多喊喊话。就喊………………只诛首恶,胁从不问”。喊‘大明只杀黎季犛一人,余者皆可赦免。喊得越响越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