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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1章戎与祭,王爷不一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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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启二年四月二十一日,旅顺港。

海风从东南方向吹来,带着初春的潮湿和咸腥。港口的海冰已经消融殆尽,蔚蓝的海面上波光粼粼,几艘渔船在远处撒网,海鸥绕着桅杆盘旋鸣叫。岸边的柳树抽出嫩芽,在风中轻轻摇曳————春天终于来到了辽东。

港口停泊着那两艘遮洋大船,船身被海水冲刷得干干净净,跳板搭在码头上,士兵们排着队,沉默地登船。与两个月前相比,队伍明显稀疏了许多。

每个人的表情都严肃,不少人怀里抱着一个陶瓷骨灰盒。这些骨灰盒整齐地码在船舱里,每一个都刻着一个名字,每一个都代表着一个再也回不去的辽东子弟。

码头上,毛文龙带着张盘、陈忠、王辅、尤景和、毛承禄等东江镇将领送行。虽然刚开始众人有不少误会,有羡慕妒忌的心态。

但经历了两个月的并肩作战,从复州到永宁,从防御到追击,他们一起流过血,一起扛过枪,一起在死人堆里爬出来,东江镇将领和王府卫队将领已经是生死之交了。

“毛总兵,这两个月承蒙照顾。”沈飞抱拳道:“他日若有用得着我沈飞的地方,尽管开口。”

毛文龙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沈兄弟,说这话就见外了。你们信王府卫队替我们东江镇扛了多少硬仗,我心里有数。复州、永宁这两仗,没有你们,根本打不下来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,“那些牺牲的兄弟,都是好样的。回去替我给王爷带句话——东江镇欠他一份情,我毛文龙记在心里了。”

教谕陈继业走上前,从怀中取出一张图纸递给毛文龙:“毛总兵,这是我们王爷请教了西洋人之后设计的堡垒图纸。王爷说,辽东眼下还是女真人势大,大明力量薄弱,想要守住收复的领地,就要靠坚固的堡垒。这种堡垒模

样虽然怪,但极其坚固,只要上千人驻守,就能抵挡几万大军的猛攻。”

毛文龙接过图纸展开,顿时一愣。图纸上画的不是传统的方形或圆形城堡,而是一个五角星形状的奇怪图案。

他盯着图纸看了好一会儿,眼中渐渐放出光来,他是身经百战的老将,一眼就看出了这种堡垒的精妙之处,每两个角之间形成交叉火力,没有射击死角,进攻方无论从哪个方向攻击,都会暴露在至少两个方向的火力之下。

更关键的是堡垒分层逐步提高,哪怕是外围攻破了,也可退到内堡继续防御,还有居高临下的优势,这哪里是堡垒,简直是一台绞肉机。

“好!好东西!”毛文龙将图纸卷好,贴身收起来道:“多谢信王厚赐!有了这图纸,东江镇就能在辽东半岛下一颗颗钉子,下次野猪皮敢来,本将要磕掉他的门牙。”

沈飞解下自己的配枪,这是一支精工打造的燧发枪,枪托上嵌着一块银牌,刻着“信王府卫队千户沈飞”几个字。他将枪递给站在毛文龙身后的张盘。

“张兄,你武力强悍,单人独骑敢冲女真阵列,我沈飞佩服。”沈飞看着张盘,目光诚恳,“但火器时代已经来了,日后打仗,光靠武艺不够。这支枪,跟着我打了复州、永宁两仗,杀了五个女真人。送给你,算个念想。多练

练火器,以后战场上能少吃亏。”

张盘接过那支燧发枪,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,爱不释手。他解下自己腰间那柄跟随多年的腰刀,双手递过去道:“沈兄弟,这把刀跟了我五年,砍了二十多颗女真人的脑袋。从辽阳砍到镇江,从镇江砍到复州。今天送给你。

往后见刀如见人。”

沈飞接过刀,抽出半截,刀刃依然锋利,寒光逼人,刀身上有几处细小的缺口,那是与女真铁甲碰撞留下的痕迹。他郑重地将刀佩在腰间,与张盘紧紧拥抱在一起。

两个铁打的汉子,在码头上抱了许久才分开。

陈继业又从怀里掏出一本手册,封面用毛笔写着《练兵纪要》四个字。他双手递给毛文龙道:“毛总兵,这是我们王爷根据《纪效新书》和卫队实战经验整理出来的练兵手册。王府卫队能打仗,靠的就是这本册子。王爷说

了,送给毛总兵,希望对东江镇的练兵有所帮助。”

毛文龙双手接过,手都在发抖。信王府卫队的战斗力他亲眼所见——一千三百人扛住镶蓝旗五千精兵,火器运用之纯熟,队列变换之整齐、战场纪律严明,让他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。

他早就想请教沈飞是怎么练兵的,可这种核心机密,哪个将领不是藏着掖着?没想到信王居然主动送上门来。

“陈将军,替我转告王爷——”毛文龙将手册贴身收好,正了正衣冠,朝着京城的方向抱拳道:“毛文龙多谢王爷厚爱!以后王爷但凡有用得着我毛文龙的地方,赴汤蹈火,万死不辞!”

沈飞点头,又与其他东江镇的将领一一告别。陈忠、王辅、尤景和、毛承禄......每个人都上前拥抱,说着“珍重”、“后会有期”之类的话。有人红了眼眶,有人背过身去擦眼泪。

最后一批士兵登上大船。沈飞站在船舷边,朝码头上的毛文龙等人挥手。毛文龙带着东江镇的将领们,一字排开,齐齐抱拳。

“保重!”

“后会有期!”

颜思齐站在船首,大声命令:“起锚!升帆!”

船锚从水中缓缓升起,带着泥沙和海水。风帆鼓满,两艘遮洋大船缓缓离开码头,驶向蔚蓝的大海。

码头上,东江镇的将士们还在挥手。船上的士兵们也趴在船舷上,朝渐渐远去的辽东大地挥手。

沈飞站在船尾,望着旅顺港越来越小,最终变成海天之间的一条细线。他低头看了看腰间张盘送的腰刀,海风吹过,带着咸腥的气息。沈飞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转身走向船舱,辽东的大地渐渐消失在蔚蓝的海面下。

天启二年四月二十三日,天津卫,信王海军卫队训练港口。

春日的阳光洒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,冬日的严寒终于彻底退去。

信王海军港口附近,原本荒芜的滩涂和盐碱地已经变了模样,朱由检在这里买下了十万亩荒地,雇佣了几千名辽东难民,整平土地、开挖地基,扩展码头,修道路,一个工业区缓缓建立,一座座砖窑、石灰窑、炼铁炉拔地而

起,工地上热火朝天,马车拉着石料和木料来来往往,工匠们喊着号子,将一块块红砖垒成厂房。

这里将是信王府在北方最大的物资生产基地。烧出来的砖瓦、石灰、水泥,炼出来的生铁熟铁,工具,将直接装上船,运往东宁岛,支援那片蛮荒之地的开发。

短短几个月,海军训练营地周围已经形成了城镇变得更大了,街道也从十字形变成了井字形,杂货铺、茶馆、饭馆、客栈,甚至还有一间私塾,专门收留辽东难民的孤儿,短短的半年时间,这里成了一个繁荣热闹的海港城

镇。

今天是工地放假的日子。所有人都涌到了港口,黑压压的人群挤满了码头,连栈桥上都站满了人,大家都知道今日是卫队回来的日子,他们大多是辽东难民,和女真人有血海深仇,卫队此番砍了5000多颗女真人的脑袋,算

是为他们报仇雪恨了。

远处海面上,两个黑点渐渐浮现,越来越大,越来越清晰。紧接着,更多的黑点出现在海天线上——那是信王府卫队的两艘遮洋大船和朝廷二十艘福船组成的船队。

“来了!来了!”有人激动地喊了起来。

“当当当当当——”锣鼓声震天动地,码头上彩旗飘扬,鞭炮噼里啪啦响个不停,硝烟弥漫在春日的空气中。

人群沸腾了,有人挥舞着手中的布条,有人踮起脚尖张望,老人把孩子举过头顶,妇人们红了眼眶。

船队缓缓靠岸,跳板轰然搭下。沈飞一身戎装,踏着整齐的步伐走下跳板,身后是列队而出的卫队士兵。他们的军装已经有些破旧,但步伐依然铿锵有力,目光依然坚定如铁。

码头上的人群自动让出一条通道。辽东的难民们纷纷躬身行礼,有的双手合十,有的默默流泪。沈飞停下脚步,转身朝人群抱拳礼,身后近千名士兵齐刷刷地抱拳。

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颤巍巍地端着一碗酒走出人群道:“将军远征辽东,为我等父老乡亲报仇雪恨,此战可有斩获?”

沈飞接过酒碗,高高举起,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沧桑的脸,声音洪亮:“此战,我军共斩女真鞑子首级五千余颗!复州、永宁已重归大明!镶蓝旗几乎被我军全歼!”

“好!”老者仰天长啸,老泪纵横。

“沈将军威武!"

“信王千岁!”

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,有人跪地磕头,有人抱头痛哭。五千颗人头,那是五千个曾经屠杀他们亲人、烧毁他们家园的仇敌。这碗酒,敬的是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亲人。

沈飞仰头将酒一饮而尽,将碗还给老者,带着队伍穿过人群,向营地走去。

信王府海军营地。

此刻里面气氛却肃穆,三百多个骨灰盒整齐地摆放在临时搭建的灵堂里,士兵们列队走进灵堂,祭拜自己的战友。

朱由检站在灵堂前,看着那些熟悉的名字,王铁柱,小池庄人,李石头,辽东逃难来的孤儿,赵大牛,西山煤矿的矿工,半年前,他们还在一起训练、吃饭、玩闹,如今只剩下这一小坛骨灰。

他不由得悲愤道:“魂归来兮,魂归来兮。”

嗯朱由检的声音让灵堂内的气氛更加悲伤,不少士兵想起往日的战友,不由得哭泣。

海军营地,会议室。

朱由检坐在主位,沈飞、陈继业、颜思齐、王磊等卫队高层分坐两旁。桌上摊着阵亡抚恤名单和伤残士兵统计表。

朱由检翻开名册,一页一页地看着:“死者已矣,活人还要继续活下去。阵亡士兵的遗孤,本王养到十八岁,负责他们的衣食住行和启蒙教育。他们的父母、妻儿,有劳动能力的,王府给安排差事。”

沈飞眼眶微红,重重地点头。

“伤残不能上战场的士兵,安排进王府当差,或者留在军中当教官。他们有经验,有本事,不能浪费。”

朱由检顿了顿,看向沈飞,“沈飞,还有什么需要补充之处?”

沈飞沉默了片刻,低声道:“王爷,有七十八名阵亡士兵,他们的家人都死在辽东战场了,一个亲人都没有。香火.......断了。”

会议室里一片沉寂。在这个时代,断了香火就意味着死后无人祭祀,成为孤魂野鬼,这是比死更可怕的事。颜思齐低下头,王雷攥紧了拳头,陈继业眼眶泛红。

朱由检沉思了一会儿道:“本王在营地旁边已经选了一块山坡,建了陵园。以后王府卫队的阵亡将士,都安葬在那里。灵牌供奉在专门的庙宇里,请道士主持香火。他们的香火,不会断。”

众人的神情这才松弛了些。

朱由检回忆了一下自己看的小说道:“但本王想来,忠义之士的血脉不能这样断了。去年我们救了不少辽东孤儿,他们的父母家人也都不在了。

本王有个想法——把这些孤儿过继给阵亡士兵,由他们来领抚恤、继承香火,祭祀将士,你们觉得可行吗?”

沈飞猛地抬起头激动道:“王爷,此法可行,那些孤儿有了家,阵亡的兄弟有了后人,香火也续上了。末将代那些兄弟,谢王爷大恩!”

他起身就要跪下,这段时间他经常梦到自己的战友,既不知道该如何与那些战友的家人交代,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们。

朱由检一把扶住他:“别跪了,好好练兵,把队伍带好,就是对本王最大的报答。”

颜思齐等人也感动无比,王爷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,甚至连断香火的士兵,也想到了帮他们延续香火,如此作为,如何不让人感动。

第二天,朱由检在天津卫东郊选了一处面朝大海的小山坡,亲自勘定陵园的位置。山坡上已经挖好300多个坑,墓碑也准备好了。

“这些士兵都是好小伙。”朱由检看着排着队的士兵道:“他们已经来到了京城,本不用再去辽东战场,在所有人都恐惧女真人的时候,他们逆向而行,向死而生。虽然他们还是死在了他们,养他们的故乡。

但人这一生,或轻于鸿毛,或重于泰山。为自己的亲人,为自己的家乡奋战而死,死得比泰山还重。”

他弯腰抱起一个骨灰盒,走向第一块墓碑,亲手将骨灰盒放入墓穴,又从旁边拿起一棵小松树苗,栽在墓碑旁,然后拿起铁锹,一铲一铲地培土。

“砰砰砰——”

一个百户队的士兵举起火枪,枪口斜指天空,连续三次齐射。枪声在山坡上回荡,惊起一群海鸥。送战友最后一程。

沈飞、颜思齐、陈继业、王雷依次上前,每个人亲手栽下一棵树苗。士兵们排着队,一一走过墓碑,有的献上一朵野花,有的倒上一杯酒。

朱由检站在山坡上,望着这片新生的陵园,低声道:“希望这里以后能郁郁葱葱。将士们的在天之灵,能护佑这片土地上的百姓。’

他顿了顿,声音更轻了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要是本王以后死了,就葬在这里。有这些士兵陪着,本王在地下也不会寂寞。”

朱由检虽然是个唯物主义者,但现在连穿越都出现了,说明灵魂就真存在,他希望跟自己熟悉的人在一起。

沈飞上前一步,抱拳道:“王爷,末将愿意死后愿追随王爷,九泉之下继续为王爷效命。”

颜思齐、陈继业、王雷齐齐抱拳:“我等也一样。”

朱由检笑了笑,没有接话,转身朝山下走去。

处理完抚恤和安葬事宜,朱由检在营地里召集了颜思齐、沈飞等人,商议下一步的计划。

“辽东的事情告一段落了,王府接下来的重心就是开拓东宁岛。”朱由检站在海图前,手指在东宁岛的位置点了一下,“第一批移民即将登船。海上风浪高,颜思齐,你一定要护好所有人的安全。”

颜思齐拍着胸脯,信心满满:“王爷放心,东宁海域末将前后走了上百次,闭着眼睛都能开过去。何况咱们现在有遮洋大船都是大船,稳当得很。”

朱由检马上摆手,脸色严肃:“小心无大错。”

不要立flag了,哪怕钢铁制造的泰坦尼克号,还不是一样撞沉了。

颜思齐郑重抱拳:“末将谨记王爷教诲。”

朱由检点点头,又问:“你那些兄弟,有多少人愿意来?”

这次王府卫队立下了大功。天启问朱由检想要什么奖励,他毫不客气的说想要能在海上航行大船。

于是天启赏赐20艘他大型福船,这个时候他尴尬的发现,即便是他有这么多船。但却没有那么多船长。

这时候颜思齐自告奋勇。说可以想办法联络他以前的兄弟招募他们。

颜思齐想了想,说:“末将不敢担保,但王爷的仁义之名,早已在海上传开了。此次卫队在辽东大破女真,更是威震天下。末将想,应该有不少人愿意来投奔王爷。”

一个多月前,严浩已经驾驶一艘福船去了日本平户。一方面是替朱由检给李旦递话——信王欢迎海上贸易,也欢迎有志之士来东宁岛共谋发展。

另一方面,也是替朱由检招募那些经验丰富的船长和海员,颜思齐一个人再厉害,也开不了二十多艘船。只有招募足够多的旧部,才能把移民船队撑起来。

“等严浩回来,等招募的船长到位,咱们就出发。”他目光坚定道“东宁岛,是大明未来的海上门户。这块地方,本王一定要把它建成海上明珠。”

天启二年五月二十一日,日本,平户。

四月的平户,是一年中最温柔的季节。冬日的寒风已彻底远去,夏日的闷热尚未到来。海风温润,带着淡淡的咸味和远处樱花的残香,轻轻拂过这座海滨小城。

港口里停泊着大大小小的船只————朱印船、唐船、荷兰人的夹板船,桅杆如林,船帆在阳光下泛着白色或褐色的光。

码头上人来人往,搬运工扛着沉重的货箱,喊着号子穿梭于栈桥和仓库之间。空气中混杂着鱼腥味、桐油味,以及从岸上飘来的味增汤的香气。

港口附近的街道狭窄而热闹。两层的木造建筑鳞次栉比,黑瓦屋顶在阳光下闪着微光。一层的铺面敞开着,卖布的、卖米的、卖杂货的,卖寿司的,吆喝声此起彼伏。

几个浪人武士腰间挎着长短两把刀,踩着木屐大摇大摆地走过,脚下的木屐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。

穿着各色和服的女子碎步走过,发髻上插着精致的簪子,偶尔回眸一笑,惹得路边的商贩伸长脖子张望。远处,一座朱红色的鸟居矗立在山坡上,通往神社的石阶两侧长满了青苔。

平户虽小,却是一等国。这里的商人说着带口音的官话,这里的武士懂得用算盘,这里的僧侣会讲几句荷兰语。

街道转角处,一家茶屋里传出三味线的琴声,和着客人的笑声,飘散在四月的微风里。再往前走,便是“唐人町”——华人们聚居的地方。

汉字招牌鳞次栉比,空气中飘着炒菜的香气,恍惚间像是回到了大明。这里是东海航线上的明珠,是倭寇、海商、传教士、冒险家们的交汇之地,是无数人梦想的起点或终点。

颜浩站在港口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海风中混杂着鱼腥味和樱花残存的淡香,让他有一种恍如隔世之感。

半年前,他和叔叔颜思齐还是大明的弃民,是朝廷通缉的海盗,在这片异国的土地上苟且偷生。如今,他已是信王府卫队的百户,正六品武官,有了堂堂正正的官身。明明没有离开多久,却觉得像是过了很多年。

他感慨了一会儿,整了整衣冠,朝那条熟悉的街道走去。街角的茶屋、布庄、米店还是老样子,几个认识的浪人武士朝他点头致意。他一一回礼,脚步不停,很快来到一座气派的宅院前——李府。

“阿浩!你回来啦!”一个比他大几岁的青年从门里出来,一把抓住他的肩膀,上下打量,满脸惊喜。

颜浩笑着抱拳:“国助哥,好久不见。”

李国助是李旦的独子,与颜浩年纪相仿,情同兄弟。

他兴奋地拍着颜浩的胳膊,左右张望:“你叔叔呢?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?”

颜浩神色一正:“说来话长。我有要事要见大当家,烦请国助哥带我进去。”

李国助拉着他往里走:“父亲和各位当家的正好在议事,我带你进去。

李府正厅,气氛正酣。

长桌上铺着海图,标注着从日本到泉州、月港、澳门甚至马尼拉的航线。李旦坐在主位,两旁是欧阳华宇、刘香老、许心素、李二官等各股势力的头目。

他们正在商议今年的贸易份额——从日本运往大明的货物,以及从大明运往日本的丝绸、茶叶、瓷器,都要事先划分好额度,才能避免内部恶性竞争,白白便宜了日本人。

“父亲,阿浩回来了。”李国助推门而入。

厅内顿时安静下来。李旦抬起头,花白的眉毛微微一动。欧阳华宇放下茶杯,刘香老眯起眼睛,许心素嘴角似笑非笑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颜浩身上。

颜浩大步走进来,朝李旦行礼,又朝四周抱拳礼:“颜浩拜见大当家,拜见各位当家。”

李旦慈眉善目地笑道:“阿浩回来了?快起来,坐下说话。”

颜浩在末席坐下。

李旦端起茶碗抿了一口,语气随意道:“你和思齐去京城也有大半年了。信王那边......谈得如何?”

颜浩正襟危坐道:“信王通情达理,已经允诺大当家在东宁岛开拓、建立海上贸易的落脚点。

只要大当家的商船不扰大明沿海,信王愿意提供港口和仓库,供往来船只停靠补给。”

此言一出,厅内的气氛松弛了不少。几位头目交换了一个眼神,都暗暗松了口气。他们虽然在海上势力不小,但根子毕竟还在大明,不到万不得已,谁也不愿意跟天子的亲弟弟为敌。

刘香老忽然问了一句:“你叔叔呢?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?”

颜浩顿了顿,声音里带着几分自豪:“信王欣赏我叔叔,认为他当年杀劣绅恶仆是豪杰之举,已经拜我叔叔为千户,命他帮助王府训练海军。”

“什么?!”

欧阳华宇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,刘香老瞪大了眼睛,许心素脸上的笑容僵住了,李二官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。众人神情各异——有人震惊,有人羡慕,有人嫉妒,有人若有所思。

千户!正五品!这就洗白了?

一时间,几位头目心里五味杂陈。他们在这片海上打拼了大半辈子,攒下了不小的家业,可因为朝廷的通缉令,始终不敢踏上大明的土地。

哪怕上了年纪,依然要在风浪里颠簸。但凡有选择,谁不想堂堂正正地回家?

有人心里暗暗后悔————早知道这么容易洗白,当初就该抢在颜思齐前面接这个差事。

可大明朝廷的信用太差了。当年汪直就是信了朝廷的话,上岸招安,结果人刚到,就被砍了脑袋。从那以后,海上的兄弟们再也不敢相信朝廷。李旦六十多岁了,宁肯住在日本,也不敢回大陆。

李旦的脸色严肃起来,盯着颜浩道:“阿浩,你叔叔不会被信王骗了吧?他是天皇贵胄,不懂民间疾苦,怎会轻易赏识一个逃犯?”

颜浩辩解道:“大当家,信王不一样,我和叔叔已经暗中观察他一段时间了,又和王爷待了半年时间,他是真正仁义之人。”

刘香老阴阳怪气地接话,也不知是嫉妒还是真担忧:“官府的人惯会骗人。小心你叔叔现在被利用,等用完了,一刀砍了。”

许心素也跟着冷嘲热讽:“哟哟哟,这才刚投靠信王,就帮他说好话了?不会你们叔侄把咱们都卖了吧?”

颜浩脸色不变道:“如果我真要出卖各位当家,今日就不会来这里,更不会把实情一五一十地告诉各位。”

“人心隔肚皮,谁知道呢?”许心素哼了一声。

李旦摆了摆手,制止了众人的议论:“好了。思齐跟了我十几年,我了解他的为人。他不会出卖咱们。”

欧阳华宇也点头附和:“大当家说得对,二当家是什么人,咱们都清楚。”

李旦叹了口气,语气里带着几分落寞,也有几分欣慰:“思齐能找到好归宿,是好事。我不拦他。祝他鹏程万里,光宗耀祖。

他顿了顿道“不过,你替我带句话给他——让他小心汪直的下场。”

颜浩张了张嘴,想替信王辩解,李旦抬手止住了他:“人心隔肚皮,有点防备总是好的。好了,今日议事就到这里,散了吧。

众头目各怀心事,纷纷起身告辞。李国助却没有走,等人都散了,他一把拉住颜浩,眼中满是羡慕:“阿浩,你叔叔当了千户,你呢?你有没有官身?”

颜浩看了看左右,压低声音:“王爷也封了我百户。”

“百户?正六品?”李国助瞪大了眼睛,脸上说不出是高兴还是嫉妒,声音都变了调,“官服呢?官服带没带?快拿来给我看看!”

颜浩想了想,让随从取来官服。李国助双手捧起那件青色鹭鸶补子的百户官服,小心翼翼地抚摸,像抚摸一件稀世珍宝,眼中满是渴望。

“要是我去投靠信王......是不是也能当个百户?”他喃喃道。

颜浩认真地说:“王爷现在正缺海上的人才。国助大哥你要是愿意去,凭你的本事,当个百户肯定没问题。王爷需要人帮他开船、训练水师。”

话音刚落,身后传来一声咳嗽。

李旦从里间走出来,面色平静,看不出喜怒:“阿浩,留下吃饭。你叔叔的事,再跟我细细说说。”

饭桌上,李旦不断地询问颜浩与信王认识的经过,以及这半年来的所作所为。颜浩没有隐瞒,一五一十地说了——如何在信王的庄园里做客,如何看到信王善待佃户、减免租子、给工匠发工钱,如何表明身份,信王又如何

赞赏他叔叔,当场封官。

说到复州、永宁之战时,颜浩的声音提高了不少,把信王卫队如何用火器击溃女真铁骑,如何围困阿敏、如何收复失地的经过,讲得热血沸腾。

李旦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
“如果你所言不差,信王的确是仁义之人。”他缓缓说道,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,“你叔叔算是遇到明主了。”

颜浩趁热打铁:“大当家,信王求才若渴。您要是愿意去,只怕地位还在我叔叔之上。”

李旦摇了摇头,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:“我老了,不想动了。当年在吕宋,我差点被朝廷害死。从那以后,我对朝廷就没有过信任。既然信不了,就不要勉强在一起了,省的日后闹出麻烦,反倒影响你叔叔的前程。你们

在信王那里,好好干吧。”

李国助张了张嘴,想说自己想去,却被父亲一个眼神瞪了回去,不敢再开口。

饭后,李国助送颜浩出门。两人并肩走在平户的街道上,暮色四合,远处的海面上渔火点点。

“阿浩,记得常回来看我。”李国助拍了拍他的肩膀,声音有些发涩。

颜浩用力点了点头:“会的。”

第二天,颜浩开始以叔叔颜思齐的名义,联络与叔叔交好的故旧。杨天生、陈纪、李魁奇、钟斌......一个个名字写在名刺上,一封封书信送出去。信王招安海上豪杰的消息,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平户这座小城。

他们也怀着好奇期待的心理前来。

杨天生第一个来,他是个四十来岁的精壮汉子,面皮黝黑,目光如炬,是颜思齐多年的生死之交。

当所有人来齐之后,他开门见山道:“阿浩,你叔叔真的得到了信王的信任?不是被骗?这一步踏错,咱们的脑袋可都不保。”

颜浩把信王的事迹又说了一遍,从庄园减租到练兵打仗,从赏罚分明到抚恤将士,事无巨细,一一讲明。最后他说:“各位叔叔可以自行选择。愿意招安的,随我去天津卫见王爷;不愿意的,留在日本,绝无勉强。

杨天生沉思良久,忽然一拍桌子:“干了!信王不过十二岁,我就不信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能有那么深的城府。陈兄,你呢?”

陈衷纪是个沉默寡言的汉子,听了这话道:“我反而相信王是真佩服大哥,12岁的孩子最钦佩的不就是颜大哥这种除暴安良的好汉。”

李魁奇和钟斌对视一眼,也点了头。

招揽到人手之后,颜浩通过他叔叔原本的商业渠道,在日本销售了一批大圆镜,小圆镜,这种透明的玻璃镜子果然也引起了日本贵族大商人的疯抢,不到一个月便全部销售一空,赚了10余万两白银,为下一步开拓积累了不

少的银子。

七月初,颜浩带着杨天生、陈衷纪等十余位经验丰富的船长和海员,登上了返回天津卫的福船。船帆升起,平户的港口渐渐消失在蔚蓝的海平面下。海风鼓满船帆,福船劈波斩浪,朝着大明的方向疾驰而去,一股海上的新势

力逐步形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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