戈登提出的那些苛刻需求,在林远脑子里足足盘桓了两天。
这并非毫无头绪的苦思冥想。
相反,他太清楚戈登究竟想要什么了——“一把握在手里,能替你做决定的刀。
这句话被他翻来覆去地咀嚼,每一遍都能精准地拆解为具体的工艺细节。
处理番茄时,刀刃必须足够利落,绝不能挤压果肉。
剔骨时,刀身得具备极佳的韧性,绝不能在关节处崩口。
处理柠檬和洋葱这类酸性食材,刃面绝不能发黑氧化。
至于片生鱼,鱼肉若是粘在刀面上,切出的薄片便会散碎变形。
这些要求单拎出来,每一项都有成熟的解决方案。
主厨刀若用高碳钢,硬度与保持性无可挑剔,却极易生锈。
剔骨刀需要低合金钢的韧性来抵御冲击,锋利度便只能妥协。
片鱼刀用不锈钢耐腐蚀,但刃口保持性太差,免不了频繁打磨。
这世上本就没有一种常规钢材能包揽所有特性,这是材料物理属性的铁律,绝非单纯靠热处理就能逆天改命的。
次日下午,工坊里砂带机嘶鸣不断。
林远正对着一块粗胚修整刃线,脑海中却依旧在推演那个无解的材料难题。
砂带高速摩擦金属,刺耳的声响中,飞溅的火花顺着刃线的走向迸裂,在日光灯的冷光下闪烁一瞬便归于黯淡。
他稳稳地推完最后一遍,将刀坏从机器上取下,迎着灯光端详片刻刃面的反光,随后将其搁回工作台。
他走到办公区落座,没开电脑,也没拿纸笔。
视野边缘,系统面板如同一块悬浮于半空中的半透明薄膜,静静蛰伏。
他唤出面板,切入材料库目录,输入几个核心关键词进行筛选。
几十条结果依次滑过,他逐一审视。
有的硬度达标却脆如玻璃。
有的韧性极佳却极易锈蚀。
还有些各项参数堪称完美,来源却标注着语焉不详的“稀有矿物”,连个具体的获取坐标和样本图谱都没有。
浏览了约莫五分钟,依旧没有完全匹配的结果。
关掉面板时,他没有叹气,神色也毫无波澜。
起身去水槽边倒了杯水,一饮而尽后,将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。
重新坐回办公区,他直接调出了系统面板的狩猎委托界面。
委托表单的格式他早已烂熟于心。
在“目标类型”下拉菜单中勾选“材料类”后,他在具体要求栏敲下一行字:“兼具高硬度与高韧性,表面需天然亲水抗粘连,适宜制作长期接触高酸高盐食材的厨刀。形态不限,来源不限。”
审视了一遍措辞,点击提交。
状态栏的“提交”瞬间翻转为“待接取”。
他利落地关掉面板,不再多看一眼,起身走回工作台,拿起那块刀坏,换到细目数砂带机上继续精修。
接下来的三天,林远的生活轨迹一如往常。
上午在工坊处理一批猎刀粗胚,下午整理新到的材料架,间隙便翻开笔记本,反复揣摩戈登那六把刀的设计稿。
单是主厨刀的轮廓,他就已经推翻了三版。
第一版刃线弧度稍显累赘,第二版重心过于靠后,直到第三版,他微调了刀柄的握持倾角,让食指与拇指的贴合度达到了最舒适的状态。
每天翻看这些草图,他并非在急于拍板,而是在等待那种灵光乍现的“手感”。
到了第三天傍晚,工坊里的人已散得七七八八。
丹尼尔下午便提前溜了,卢卡斯五点多就关了砂带机。
马特在办公区剪完最后一段视频素材,合上笔记本,背包上肩。
走到门口时,他回头瞥了林远一眼:“还不走?”
“再待会儿,把这块料子的精磨收个尾。”
马特点点头,推门而出。
沉重的铁门在身后合拢,锁舌弹入锁扣,发出一声短促而清脆的金属碰撞声。
随着人声褪去,工坊彻底安静下来。
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发出持续的低频嗡鸣,吊扇在头顶慢吞吞地旋转,搅动起的风里,夹杂着炉膛余温的干热与金属切削后特有的微涩气息。
林远卸下砂带,仔细卷好归位,随后在工作台前的圆凳上坐下。
他没有再碰那块刀坏,也没翻笔记本,而是直接唤出系统面板,切入狩猎委托界面。
状态栏的标签已悄然变为“已完成”。
左下角多出了一行字号略小的备注:“材料已存入储物格。来源:绚辉龙黄金外甲碎片。”
盯着那行字,林远没有立刻去翻储物格。
他在凳子上静坐了几秒,随后起身,不紧不慢地将工作台上散落的工具——归位——铁钳挂回工具架,卡尺推进抽屉,抹布叠得方方正正搭在水槽边。
做完这一切,他才走到储物格的存取区域,在面板上轻轻一点。
储物格开启的瞬间,一抹深邃的暗金色泽倾泻而出,在冷白的日光灯下晕染开来。
光线沿着储物格内部的轮廓流淌,将周遭的金属架和粗糙的水泥地面都鍍上了一层温润的暖光。
林远站在格前,低头俯视——几片不规则的金属碎片错落叠放,在灯光下泛着一种内敛却摄人心魄的幽光。
那片璀璨的金色倒映在他的瞳孔里,但他却没有伸手去触碰。
静立了约莫十秒,他关闭了存取界面。
面板的光芒如潮水般收拢、消散,工坊重新被日光灯和吊扇的平庸照明接管。
他转身走向门口,关灯,拉下卷帘门,扣好挂锁。
走出停车场时,夜幕已悄然降临。
四月的南卡罗来纳,天黑得比冬日迟些,但沿途的路灯已尽数亮起。
他顺着人行道踱步,经过学校图书馆侧门时,脚步微顿,却并未停留。
他打算先去还掉那本借了快两周的《冶金学基础》,再散步回公寓。
一楼的还书窗口依然亮着灯。
他将书递进窗口,工作人员熟练地扫过条码,把书丢进一旁的回收推车,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:“好了。”
林远点头致意,转身离开。
穿过还书区,步入连接教学楼与图书馆的长廊时,他余光瞥见走廊另一头,有个女孩正抱着两本厚重的教材迎面走来。
艾米丽穿着一件浅灰色短袖,头发利落地扎成高马尾,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。
林远以前从未见她戴过眼镜,无论是在教堂做礼拜,还是在救济站做义工,大概只有泡在图书馆啃书时,她才会换上这副装扮。
看清来人是他,艾米丽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,随即继续走近,在他面前站定。
“林远?”她的语气里透着一丝意外,但并不夸张。
“来还书。”林远扬了扬手里的借阅记录单。
单子边角已被他习惯性地对折过,他展开给艾米丽晃了一眼,便随手揣回口袋。
“我以为你只会长在工坊里。”
艾米丽换了个姿势抱紧怀里的教材,一本深蓝封面,一本浅褐封面,书页边角都磨得有些卷边。
“偶尔也得出来透透气。”
“嗯。”艾米丽点点头,既没急着告辞,也没刻意搜刮话题。
她站在走廊顶灯的光晕下,镜片折射出淡淡的白光,遮住了大半眼神,但说话的语调依旧如教堂里那般平和。
“最近还在忙那个什么节目的事吗?”
“录完了,刚回来。”
“那你现在......在忙什么?”
林远略一思忖:“在画几把厨刀的设计稿。客户提了些苛刻的要求,材料还没最终敲定,就先搭个框架出来。”
“听起来,跟我在实验室里做实验挺像的。”
艾米丽轻轻笑了一声,下巴朝怀里的教材努了努,“结构式要是画错一笔,后面的推导就全乱套了。”
“差不多。材料要是选不对,刀型画得再漂亮也是白搭。’
两人并肩顺着走廊向外走去。
路灯的暖黄光透过尽头的玻璃门洒进来,在地砖上铺展成一片斑驳的亮斑。
艾米丽走在他身侧,步幅不大不小,节奏竟与他出奇地一致。
她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,似是随口一问:“你真的很喜欢金属啊。”
林远沉吟片刻:“可能是因为它们不会骗人。温度到了就是到了,没到就是没到。你不用去猜它心里在想什么。”
艾米丽没有接茬。
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教材,默默走了一段路,随后重新抬起头。
走廊尽头是个分岔路口,一侧通往停车场,另一侧指向实验楼。
她在路口停下脚步,望了一眼实验楼的方向,又转过头看向林远。
“工坊那个角落,以后还能去借光看书吗?”
林远点头。
艾米丽笑了。
那笑容很浅,仅仅是嘴角轻轻上扬,仿佛确认了一件微不足道却令人安心的小事。
她抱紧了怀里的书,转身朝实验楼的方向走出几步,随后轻快地跑了起来。
高马尾在肩后俏皮地晃动,很快便拐过了走廊转角。
清脆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,渐行渐远,直至微不可闻。
林远独自站在分岔路口,望着她消失的方向看了几秒,随后转身迈向停车场。
踩过路灯下的柏油路面,四月的夜风拂面而来,空气中弥漫着夜晚特有的微凉与草木的淡涩气息。
此刻,他没有去盘算储物格里那片深金色的金属碎片究竟该如何锻造,也没有去纠结戈登那六把刀的设计稿还要推翻重来几次。
他只是专注地走着,步子不大不小,节奏均匀,一如刚才在走廊里与艾米丽并肩同行时那般从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