格雷格接过剑,调整了一下站姿,双脚分开与肩同宽,握剑的右手和扶剑身的左手配合着找了一个舒服的角度。然后他挥剑,横削。
动作不快,但很干净。剑身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,刃口接触铁锹头的瞬间,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声音————那声音不像金属碰撞的“锵”,更像是一张厚纸被利刃裁开时的“嘶”。
铁锹头的上半截飞了出去。
切口平整得像被砂纸打磨过,没有任何毛刺,没有任何卷边,在灯光下反着金属的光泽。
铁锹下半截还立在原地,上半截飞出去两米多远,落在水泥地面上弹了两下,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,滚到了材料架的下面。
工坊里安静了一秒。
然后尼尔森倒吸了一口凉气。那是一种懂行的人在面对超出自己认知范围的事物时,本能的、生理性的恐惧。
“削铁如泥。”尼尔森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,每个字都像是被什么重物压着,“我活了这么大岁数,一直以为这四个字是说着好听的。原来它不是。”
格雷格把剑放回工作台上,退后一步,看着那把铁锹的下半截,又看了看滚到材料架下面的上半截。他的嘴张着,没有合拢,脸上的表情从刚才挥剑时的专注变成了茫然——像一个做了几十年木工的老师傅,第一次看到电
锯。
马特从摄像机后面走出来,走到工作台前,低头看着那把剑。他没有去拿,只是站在那里看。他是几个人里面最不懂锻造的,但拍了这么久的锻造过程,他至少学会了看——看线条,看比例、看表面。这把剑的每一条线都走
得干净利落,每一个比例都恰到好处,表面的镜面质感深邃而沉静。
“你不给它起个名字?”马特看着林远。
林远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走到工作台前,拿起剑。剑柄握在手里的触感他已经熟悉了,那种细微的酥麻感还在,但比刚才淡了很多,像剑身正在慢慢放电,用不了多久就会完全消失。
他把剑举到眼前,看着剑身上流转的星芒纹理。青金色的基底上,那些银白色的星点从剑根流向剑尖,又从剑尖流回剑根,像一条被凝固在金属内部的银河。他想到了刚才那道从天而降的雷光,想到了乌云裂开时倾泻下来的
夕阳金光,想到了剑身从焦黑的土里拔出来时那一瞬间的、像镜子一样的光泽。
“惊雷。”他说。
声音不大,但工坊里每个人都能听到。
马特重复了一遍:“惊雷。”他不在问,而是在确认。
“嗯。惊雷。”林远把剑放回工作台上,手指在剑身上轻轻点了一下,“从天雷里出来的,就叫惊雷。
贝克站在旁边,点了点头。他的表情很严肃,但嘴角有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。
“惊雷……………”他低声念了一遍,像是在品这两个字的味道,“好。配得上。”
"
尼尔森推了推眼镜,也点了点头。他没有说话,但他的眼神里有敬意————一个刀匠对一把刀的最高评价,不是“做得好”,而是“它有自己的名字”。
格雷格从材料架下面把那个被削下来的铁锹头捡了起来,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。切口平整得像用砂纸打磨过,断面的金属光泽在灯光下清晰可见。他把铁锹头放回工作台上,和那把剑并排摆在一起,然后退后一步,
双手插进裤兜里。
“惊雷。”他说,声音有点发紧,“漂亮。这把剑值了。”
丹尼尔站在工具架旁边,手里攥着那团已经皱成一团的棉布。他的眼眶还是红的,但脸上带着一种很深的,很安静的笑容。他看着那把剑,嘴唇动了几下,像是在说什么,但没有发出声音。如果有人在旁边仔细听,大概能听
到他在说“好剑”两个字。
艾米丽最后一个走上前。
她没有去拿剑,只是站在工作台旁边,双手垂在身体两侧,低头看着那把横在台面上的剑。青金色的剑身在她面前延伸,星芒纹理在灯光下微微流转,像一条安静的、发光的河流。
“惊雷。”她轻声重复了一遍,声音很轻,轻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。
她记住了这个名字。因为林远说出这个名字时的那种语气——那是想过的,认真想过的语气。他把一天一夜的锻造、一道从天而降的雷光、一把从焦土里拔出来的剑,全部压缩进了这两个字里。
窗外的天色在变化。
乌云开始散开了,像潮水一样慢慢退去。云层从西边开始变薄,灰白色的云层后面透出淡蓝色的天幕和夕阳最后的金光。那些金光透过工坊的窗户,打在水泥地面上,打在工作台上,打在剑身上。
青金色的剑身在夕阳的余光中泛出一种温暖的光泽,星芒纹理的流转速度变慢了,像是在回应阳光的召唤。
林远靠在材料架上,双臂交叉抱在胸前,看着那把剑。他的身体很累,累到每一个关节都在发酸,每一块肌肉都在发胀。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————那光深沉而安静,是一种完成了一件重要事情之后的满足。
他成功了。
从昨天上午到今天傍晚,连续三十多个小时的锻造,中间只停了几次喝水和吃几口东西。碳炉温度不够换了丙烷炉,青金薄片一片一片锻进去,折锻一轮接一轮,塑形一做就是几个小时。然后是那道雷——他这辈子见过的最
不可思议的事情。
这把剑,是天雷淬出来的。
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,然后又转了一圈。他还是觉得不太真实,但他手里还残留着那种细微的酥麻感,工作台上那把剑还在泛着青金色的光泽,旁边那把被削掉一截的铁锹还在提醒他——这一切都是真的。
贝克从墙上直起身,走到工作台前,拿起那把剑又看了一遍,然后放回去,转身看着林远。“我干这行大半辈子了,今天算是开了眼了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由衷的感慨,“这把剑,别说刀展了,搁到博物馆
里都是镇馆的级别。”